他佯怒道:“岑兄这是说的什么话,你我二人的交情,若我今日不来相送,岂非成了那般重利轻义的小人,此等行径,我可做不出来。”
岑书南皱了皱眉,如今岑家这趟浑水,谁也不愿意沾,宋宴清小岑书南一岁,若他没猜错,宋家应该有意让他入仕,他向来随性,又是家中幼子,才养成了这般至真至诚的性子,将来若真入了朝堂,不知道要吃多少亏。
不愿友人因自己受牵连,岑书南轻声叹息道:“这般终究是于你仕途无益。”
宋宴清笑道,“不重要,岑兄又不是不知,我这样的性子,若如今入朝为官,恐怕我爹的乌纱帽也不保,我呀,还等着岑兄你将来罩着我呢。”
对上对方爽朗的笑脸,岑书南心底难免有几分黯然,那时候年少轻狂,自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,两人酒酣时曾立下壮志,许愿要还这朝堂一片清明,如今岑家举家被贬谪至凉州,而他前程未卜。
那个曾经骄矜的少年此刻却不敢看对方的神色,顿了片刻,他道:“我如今…”
不远处的一只雄鹰飞向天空,骤然发出嘹亮的鸣叫,宋宴清拍向他的肩膀打断他的话,爽朗笑道:“岑兄,不必在意一时之困,你曾与我道,心有沟壑,在哪都能成就一番天地,今日我把这话送你。”
他抬头望向天空,道:“终于一日,岑兄必定如同这苍鹰一样,搏击长空。”
雄鹰在天空盘旋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,又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。
岑书南忽然释怀,他目光坚定道:“终有一日,我会回来。”
他会回来,不论以何种方式,抱负还未实现,岑家的祖父的污名还没洗清,还有洛家……
他怎么甘心。
同宋宴清告别,岑书南策马而去,长亭不知何人吹笛,胸口的碎玉突然烙的他心口发疼,那碎掉的同心佩,那日他鬼使神差将他收起,他湖人停马,风将他的长袍吹起,最后回望了一眼京城,爱恨交织,一滴泪落下。
竟然这般狠心,从前情谊,说舍弃就舍弃。那个名字在他心口浮沉,洛芙,他会记住这一刻,他对自己说。
“儿子!走啦。”
身后传来岑父的呼喊,他骤然回神,自嘲笑了一声,转身策马离去。
离开京城地界时,已经入夜,还未到下一个城镇,岑家二爷找了一处避风的地,将柴火点燃,明灭的火光中,岑书南不合时宜的想起洛芙那双明媚的眼。
他不明白为何那样纯粹的一双眼的主人,却生了那样冷硬一颗心。
那是岑书南第一次见到她,洛家举家从平城迁回京城,洛家刚为平武侯之乱立下大功没多久,就被召回京城,大概是为了安抚他和朝中的武将们,皇上特地为洛家举办了接风宴,来之前父亲特意交代他与堂姐宴会上多多照看着些洛家姑娘。
洛芙,洛家唯一的女儿,听父亲说她从小在平城长大,那里民风淳朴,自小在那边长大的洛芙怕是对京中宴会礼仪风俗都不甚了解,洛家当年于他父亲有恩,岑书南便也对着此事上了几分心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,她坐在母亲身旁,春日里一身鹅黄色襦裙,大概是饿了,帝后刚坐下,周围的人都拘谨着不敢动筷,只有她认真地一个又一个的往嘴里塞糕点,她一脸满足,脸上不小心沾上了碎屑,有官家小姐看着她窃窃私语,她毫不在意,岑书南既震惊又好笑。
有点可爱,他想,她这样也很好,何必要和其他人一样呢。
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,洛芙朝他看过来,毫不避讳眉眼弯弯的朝他笑,那双眼太明媚,只一眼,便惊心动魄,慌乱之中他移开了目光。
那一年他岑书南十五岁,后来岑书南离京,看过形形色色的人,午夜梦回时,想起那双眼,还是会心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