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,只是她是难以见到了,即使是再见到,也隔着茫茫的汪洋,从书卷上报纸里看到只言片语的描述。
如梦里观花。
次日她很早就起床了。
她铺好了床,推开门时发现渡边凉已经站在了院中的海棠树下。
浮光霭霭,夏日早晨的薄雾在空气中弥散着,他肩头的衣物已被雾气沾湿。初华觉得他应该不是刚来。
她扶着门框,轻笑问他:“你是怕我不愿去日本么?”
渡边凉反问她:“你会不回去吗?”
初华没有回答,过了一会,又说:“等到了日本了,我们找个医生,把你的脸治好,好么?”
他答:“治好了反而不安全。”
渡边凉在树下站了一会,提醒她说:“那些小报记者知道你要中午走,可能会来码头堵,我们要早点登船。”
这句,应该也是程鹤清提前叮嘱过的。
上午九时,日本领事馆派来一辆汽车,将他们接去了码头。
离开长三公寓前,周小姐在初华的口袋里放了一样东西,并告诉她,等船开了再打开。
初华摸了摸口袋,似乎是一张纸,大约是因为她手上的伤,提醒她在船上时的注意事项。
上船前,送她来的日本人告诉她,等到了日本,那头会有工藤先生来接她回家。
“望工藤小姐回到日本之后深居简出,非必要不要外出。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。”
她点点头,不知道是否应该谢谢他们,之前连她的抗议都不回应的人,居然也会这么在意她的安全。
日本人在将他们送到码头后很快离开,初华却望着汽车驶远的路口出了神,即使她知道想见的人不会来。
渡边凉从她手中接过箱子,提醒她该走了。
本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,但到真的要离开的那一步,初华还是觉得心里突然涌上的无限的后悔,连登船的台阶都走不稳。
她扶着扶手艰难走到了甲板上,回头再看了一眼上海。
——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,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?
她不知怎得,就突然想到了这一句戏词。
“虞兮虞兮奈若何……”
虞姬有恨,可奈若何。
她想起了在台上看过的程鹤清,玉骨天成,风华绝代。
以前有人来程公馆,说要将他的声音刻下来,以后放在留声机里在家里就能听。
她忘记问他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。
渡边凉将她在一等舱里安顿好,告诉她:“我就住在隔壁,有什么事直接叫我。”
初华点点头,仰头倒在了床上。
她望着头顶的吊顶发了好一会的呆。
船上摇摇晃晃,她半睡半醒,恍惚间分不清现在是民国四年还是1919年。
两次都是不得已登上了去往日本的船,也都是不知道下船后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。那个她素未蒙面的工藤家族,也是那种她所见过的独断专横、信奉天皇的日本旧世家族么?
毕竟是培养出她父亲那样人的家族。
短短十七岁的年纪,于她而言却像是走过半生。在短暂地成为中国人后,又要在名字前加上“工藤”的姓氏了。
一直到渡边凉敲门叫她,她才从刚才的迷茫中清醒,发现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们一起去了餐厅吃饭,初华没什么胃口,只吃了一些水果,然后盯着暗黑的海面深思。
身后餐厅的门口处突然出来一阵吵闹声。
她回头看去,是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瘦高个男人,口中说着的是夹生日语,他很有礼貌地说:“先生,能否借我一杯水?”
餐厅门口站着的侍应没有理会他,这里是高级餐厅,没有一等船票无法进来就餐,而普通餐厅六点的时候已经关闭了。
“连给陌生人一杯水都这么难么?”初华问。
渡边凉抬头望着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,起身倒了杯水,递给了那个男人。
男人连声道谢,并在胸前划着十字:“主会保佑你。”
看起来应该是个基督教徒。
渡边凉坐回了位置上,发现初华一直盯着自己看。
他不自觉地扯了扯头发挡住右边的脸,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。
“我觉得你变了,凉。”
渡边凉不解: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如果是这样的情况,你不会主动给陌生人一杯水。”
他听后没有说话,只继续喝着自己碗中的蔬菜汤。
过了半晌他突然说:“刚刚那个人,应该是朝鲜人,他的日语有家乡的口音。”
初华突然想知道一件事,她问他:“凉,你的朝鲜名字叫什么?”
他顿了顿,而后一字一句地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