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婉儿轻声细语:“启禀丽妃,太子殿下前来探望烟霞公主和凤月公主。”
屋里安静,也不过一刹那,突然窗口处的旧绢布被哗啦一声撕开,一张清丽却苍白的面孔从木棂间露出:“太子殿下,救救妾身吧!”
声音惶急。
崔婉儿偷眼看唐贤,见他脸露愕然地盯着门扣处的铜锁。
这锁匙由内侍省宦官所持,想来太子唐贤仓促前来,没有通报他们,故而无人前来开锁。
崔婉儿只是掖庭宫一个扫地的宫婢,深知出头椽子先烂的道理,本来引太子贤前来的举动已是唐突,此时更不能自告奋勇去拿钥匙,只知趣地低头侍立在旁,听着唐贤的气息有些不稳,似愤怒极了:“怎么还把她们关了起来?崔婉儿,把门打开!”
崔婉儿一愣,心里明白唐贤是气糊涂了,她一个小小宫婢怎么会有钥匙呢,遂轻声回道:“奴婢这就去内侍省拿。”
唐贤瞥一眼她的细胳膊细腿,有些不忍心:“罢了。班牙,你去拿。”
“是。”名叫班牙的宦官转身退去。
唐贤稍稍平息心情,问道:“她们一向都如此?”
崔婉儿抬抬眼,觉着他应是在问自己,便回道:“奴婢不知,不过倒是见过两位公主在掖庭宫内行走。”
“见过几次?”
“一次。”
崔婉儿回得干脆,倒让唐贤讶异地瞟她一眼,略加思索之后再无言语,直待内侍监王炳过来拜见。
王炳是内侍省大总管,按说送把钥匙不值得他跑一趟,他却亲自来送,可见对太子的重视。唐贤也缓和了脸色:“王公公,往后这门不用锁,让丽妃和两位公主自在些。”
“太子殿下,”王炳面色微白,颌圆无须,神情庄重而淡漠,“皇后有谕,这门不得开启。”
唐贤脸色一沉:“我这太子说话没用了么?”
“ 圣上有令,内宫一切事宜听赵皇后调遣。”
唐贤憋了一口气才说道:“你把门打开,我看一眼两位公主便走。”
王炳仍是一副死脸地躬了躬身子:“太子殿下可有皇后谕旨?”
——这呛人的灰是一盆一盆地往唐贤鼻子上碰!
崔婉儿似乎听到唐贤的胸膛里有火堆在噼哩啪啦地隐秘炸开,他的手在身后已紧紧攥成拳,说不准下一刻就要飞到王炳脸上去了。
她有些后悔没有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眼下却不得不硬着头皮,上前半步温婉说道:“太子殿下,恕奴婢刚才没有说清楚,上回王公公让两位公主出来走动,被皇后责罚了,这次若是再擅自开门,只怕王公公也为难。”
这也好歹给了一个宦官王炳不给太子贤面子的缘由,让唐贤没那么难堪了。
唐贤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,半晌,他浮起微笑:“既如此,那就算了。我隔着窗瞧一眼便行,恳请王公公往后对两位公主照拂些,吃穿用度莫要亏了。”
“老奴得令。”
王炳似笑非笑,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。
唐贤站在窗前,朝着屋里默不作声地站着,他咬了咬唇,眼底浮上一层洇薄的水气。
里边也没有声音,刚才还求他搭救的丽妃也没有吭声,大约知王炳在,若是说了什么传到皇后赵念奴耳里,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。
如此安静地过了一会,唐贤转身离开。
宦官们跟着鱼贯而出,王炳看了一眼崔婉儿,没有言语,也离去了。
崔婉儿待他们都走过,才抬腿打算离去,却压不住好奇,特意走过唐贤刚站立的那扇窗前,转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窗绢已破出一条长而宽的缝隙,透过缝隙,她看到两位豆蔻年华的公主蓬头垢面、眼神呆滞地立在屋子中央,襦裙吊在小腿处已经显短,脏兮兮的,看上去还不如一众做事的宫婢们来得精神。
屋内昏暗而空荡,长条炕上只一层颜色暗沉的旧褥。
冷宫里没有取暖用的炭盆、暖炉之类,冬日里全靠硬抗,吃的也是有一顿、没一顿,其实崔婉儿替王炳的辩解都是诓语,那王公公岂会仁慈到特意放她们出来?只不过宦官忘了锁门,让两个公主跑了出来,王炳还把两位公主和那个忘了锁门的宦官一顿好打呢。
“真惨。”崔婉儿心内默想,“富贵过的人,挨起这种苦来,是不是比我这种从小吃着苦头长大的人更难熬?”
她决定晚上问一下阿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