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里的空气,像是凝固了。
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钦差带来的那道诏书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每个人的心上。那尖细的嗓音,那不容置疑的威严,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杀机,还在房间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随行的几个神龙教弟子,垂手站在门外,大气不敢出。他们的脸色,和这天津卫灰蒙蒙的天色一样,难看得很。教主的决定,就是他们的命运。是生,是死,就在一念之间。
双儿悄无声息地走进里间,端出一杯刚沏的热茶,放在面前的桌上。茶香袅袅,却驱不散那股子寒意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,静静地看着。那眼神里,没有催促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。无论选择哪条路,刀山火海,她都会跟着跳下去。
隔壁房间,门虚掩着。方怡和沐剑屏坐在里面,听不到一丝声响。但那种无声的惊惶和忧虑,却像无形的丝线,穿透墙壁,缠绕过来。方怡的手,紧紧攥着衣角,她经历过沐王府的巨变,深知皇权的可怕。康熙这道诏书,不仅仅是催促,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收紧。沐剑屏则像一只受惊的小鹿,眼圈泛红,咬着嘴唇,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她们怕,怕连累了,让他万劫不复。可她们更怕,怕失去这唯一的依靠。离开,北上寻兄之路,步步杀机,她们两个弱女子,能走多远?
把自己关在房里。
门,紧闭着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。运河上,漕船缓缓移动,桅杆如林。更远处,是北京城的方向。那一指不到的距离,此刻在他眼中,却如同隔着一片布满荆棘和陷阱的死亡沼泽。
回去?
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?回到康熙——他曾经的“小玄子”——如今已是深不可测的皇帝面前?
他想起以前。一起摔跤,偷偷溜出宫喝酒,说些大逆不道的悄悄话。那时候,康熙脸上还有少年的意气,眼里还有几分真。可现在呢?龙椅上那个身穿龙袍的人,眼神像深潭,看不到底。他对自己的容忍,还有多少?是因为那点微薄的“旧情”?还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?神龙教主的身份,是护身符?还是催命符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一旦回去,交出权力,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,那他的生死,就真的捏在别人手里了。康熙或许不会立刻杀他,但软禁、架空、慢慢炮制……他有的是办法。到时候,方怡、沐剑屏怎么办?双儿怎么办?还有那几本要命的经书……所有的秘密,都可能被榨干,然后,兔死狗烹。
可不回去?
抗旨不尊!形同谋反!
立刻就是钦犯!海捕文书会贴遍天下。康熙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杀他。康亲王会落井下石。青鸾会、那些觊觎经书的各方势力,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。天下虽大,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?到时候,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,还会连累身边所有的人。
进退都是死路!左边是悬崖,右边是火海。诏书像一道催命符,勒住了他的脖子,越收越紧。
他烦躁地转身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茶杯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溅出。
“他娘的!老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!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是什么人?是扬州妓院里打滚长大的小混混!是靠着坑蒙拐骗、溜须拍马活到今天的无赖!怕死,贪财,好色,这是他的本性。可偏偏,他骨子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没被狗吃掉的东西。是义气?是不甘心?还是赌徒那种输光一切也要翻本的狠劲?
他看着桌上那张简陋的北方地图。天津卫。北京城。
目光再次落到“沐剑声失踪”这几个他让双儿标出的小字上。
青鸾会的追杀,沐剑声的失踪,康亲王对经书的觊觎……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头,仿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北京城!那个权力的中心,那个漩涡的中心!
如果现在放弃,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神龙岛,或者亡命天涯,那么之前所有的冒险,所有的努力,全都白费了!不仅对不起沐剑屏姐妹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依赖,也可能永远失去揭开所有谜团的机会。他会一辈子活在未知的恐惧和憋屈里。
这不是他的风格!
“回京是死,不回去也是死!横竖都是死,老子干嘛不赌一把大的?!”一股狠劲从他心底冒了出来,像野火一样燃烧。“赌小玄子现在还不敢立刻跟老子翻脸!赌老子能在京城这潭最深最浑的水里,摸到最大的那条鱼!”
一个大胆、疯狂,却又带着几分式狡黠的计划,在他脑子里逐渐清晰起来。
他不能公然抗旨。那是自寻死路。
但他可以“拖”!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一个让康熙暂时无法发作、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同意的理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