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咸腥。
风吹过“悦来居”客栈的招牌,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,像垂死病人的叹息。
夜已深,墨一般的浓,将这座孤零零立在官道旁的客栈,裹得严严实实。
二楼一间上房的窗户,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,在无边的黑暗里,微弱得像鬼火。
没睡。
他斜靠在榻上,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,像极了伺机而动的野狼。连日的赶路,再加上马上要护送沐剑屏和方怡这两个烫手的山芋北上,他脸上虽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但心里的弦,却绷得比满弓还紧。
青鸾杀手在神龙岛的那次袭击,绝不是偶然。
那是一次警告,一次宣战。
像毒蛇吐信,冰冷,致命。
他预感,这一路,绝不会太平。这太平,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,虚假的宁静。
双儿就坐在窗边的阴影里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她手中握着一块细绒布,一遍遍擦拭着一柄短剑。剑身窄而薄,寒光流转,映出她清澈见底的眸子。她没有看,但全身的每一个毛孔,仿佛都在感知着他的气息。她是他的影子,无声,却无处不在。
隔壁房间,隐约传来方怡低柔的说话声,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鹿。那是沐剑屏。这位沐王府的小郡主,如今像惊弓之鸟,一点风吹草动,都能让她瑟瑟发抖。家道中落,兄长失踪,远离故土,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愁和惊惶,比这夜色还浓。
子时刚过。
万籁俱寂。只有远处大海不知疲倦的涛声,一阵阵传来,空洞而遥远。
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准备吹灯。
他的动作忽然僵住。
耳朵,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声。
不是老鼠啃木头。
是声音。极轻,极细,像春蚕在深夜啃食桑叶,沙沙,沙沙……
但这声音里,没有生机,只有一股子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。
不止一个人。
而且,落地无声,气息绵长得像冬眠的毒蛇。
是高手。
顶尖的高手。
“有杀气!”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烛火应声而灭。房间瞬间被黑暗吞噬。
双儿的身影,在烛火熄灭的前一瞬,已如鬼魅般滑入床帏最深的阴影里,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。她成了黑暗的一部分。
则像一只灵巧的狸猫,蹿到窗边,指甲在窗纸上悄无声息地抠出一个小洞,一只眼睛贴了上去。
院子里,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,只透下些许惨白的光。树影在风中摇晃,张牙舞爪。
平静。死一样的平静。
但在这平静之下,仿佛能看到无数条冰冷的影子,正贴着地皮,悄然游弋。
突然——
“啊!”一声短促、充满惊惧的尖叫,撕裂了夜的寂静!是沐剑屏的声音!
紧接着,是“铛”的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!
随即是方怡一声清叱,带着怒意和决绝:“什么人?!”
来了!
目标果然是她们!
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终于露出了獠牙!
不再犹豫。他对双儿藏身的方向低喝一句,声音快得像刀:“守门!擅入者死!”
他自己则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,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,身形一缩,滑了出去。足尖在窗台轻轻一点,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冰冷的墙壁滑下,落地无声。接着,他借助墙根和枯萎花木的阴影,向打斗声传来的西跨院疾掠而去。苏荃所授的神龙教轻功,此刻被他发挥到了极致,灵动,飘忽,像一个真正的幽灵,在黑暗中穿梭,没有带起半点风声。
西跨院院内,情景已是岌岌可危!
六条黑影。如同从地府钻出的恶鬼,全身笼罩在黑衣里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。他们手中握着的,是狭长的弯刀,刀身在微弱的月光下,泛着幽蓝的色泽,像毒蛇的獠牙。
淬毒。见血封喉。
他们进退有据,配合默契,像一张正在收紧的死亡之网。刀光闪烁,招招狠辣,直指方怡和沐剑屏的要害!
方怡将沐剑屏死死护在身后,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,剑光霍霍,正是沐王府嫡传的“沐家剑法”,灵动狠捷。但她以寡敌众,又要分心保护身后武功稀疏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师妹,已是左支右绌。
“嗤啦!”一声,她臂上的衣衫被刀锋划开,一道血痕瞬间浮现。
紧接着肩头一痛,鲜血立刻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襟。
她咬紧银牙,剑势更见凌厉,却已是强弩之末,败象已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