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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四十章:回声(2 / 3)

了复印件。与父亲不同,他首先被笔记中附带的几张模糊照片吸引。其中一张背面写着:“民国三十八年冬,与‘周先生’、‘老陈’合影于淡水河畔”。照片上三个身影立于萧瑟的芦苇丛边,面容因年代久远和反复摩挲而难以辨认,但中间那人挺拔的身姿,与家中仅存的那张父亲黄埔时期合影,依稀有着神似。这就是祖父,和他的两位战友。

他快速翻阅,直到看见那幅简陋的“无名岛”示意图和那片深蓝色的碎布照片。他的目光凝固了。作为科研工作者,他习惯处理精确的数据和清晰的图像,而眼前这一切——模糊的推测、残缺的布片、漫漶的密写残字——却以一种更加沉重的方式,撞击着他的认知。

他尤其仔细地看着那片布料的放大照片,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丝一毫可分析的痕迹,但只有岁月和海盐侵蚀的混沌。那种“未知”和“湮没”,比任何确切的死亡宣告更令人窒息。祖父没有死在确定的刑场,而是消失在了东南海域某个连名字都可能是临时赋予的荒岛附近。为了营救战友,明知生还渺茫。

谢望城二十六岁,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,博士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,去年才受聘回国。他的世界是实验室、英文文献、国际会议和精密的硅晶圆。祖父谢文渊对他而言,更近乎一个抽象的历史符号。而此刻,这符号变成了冰冷海水中的舢板、黑暗中的枪火、衣角上挣扎写下的残缺信息,以及外祖母一针一线缝制的、最终漂泊回岸的深蓝布片。

窗外,深圳特区的建设塔吊在晨光中勾勒出巨人般的剪影,远处传来货轮进港的低沉汽笛。这个充满未来感、追求效率和成功的年轻城市,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奔跑。谢望城坐在书桌前,却仿佛被一股来自时间与海洋深处的、带着咸涩与悲怆的力量牢牢按住。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,家族的基因里,除了知识分子的传承,还铭刻着这样一种近乎古典的、为情义和信念慨然赴死的决绝。这与他在海外学到的理性计算、风险规避截然不同。

他拿起电话,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下武陵山区那串熟悉的号码。

电话接通时,谢继远已经回到了武陵山机械厂。他坐在自己那间堆满图纸和技术书籍的办公室里,窗外是熟悉的、被晨雾笼罩的苍翠群山。笔记原件和那柄工程锤并排放在手边。锤柄温润,笔记冰凉。

“爸,我看完了。”儿子谢望城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,比往常低沉,背景里深圳的喧嚣似乎也安静了许多。

“嗯。”谢继远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笔记里那片深蓝碎布的插图页上,“都看到了?”

“看到了。无名岛……衣角……”谢望城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,“比我想象的,还要……具体,也更残酷。祖父他,最后连确切的地点都没有。”

“是啊。”谢继远缓缓道,手指抚过工程锤坚实的锤头,“你爷爷他们,很多事,就像这锤子砸进石头,痕迹留下来了,但当时迸出的火星、落下的石粉,早就看不见了。能知道他是为了救老战友,消失在那边海岛上,总比完全不知道强。李教授这份心,太重了。”

电话两端再次沉默,电流声中传递着跨越南北的复杂情绪。

“爸,”谢望城再次开口,声音清晰了一些,“我一直在想那张‘无名岛’的草图。没有坐标,没有名字,只有一片海和一个点。祖父就在那个‘点’附近……消失了。这很像我们科研里遇到的‘未知域’,边界模糊,风险不可测,但总得有人进去探路。”

谢继远微微动容。儿子用了他的语言在理解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谢继远望向窗外,雾气散开,露出山壁上当年开凿时留下的、至今清晰的钎痕,“你爷爷探的是救人的路、战斗的路。我们在这山里,探的是建设的路、自强的路。路不同,但开路的那个劲儿,不能丢。你搞芯片,那些技术瓶颈,不就是你们要攻克的‘无名岛’吗?”

电话那头传来谢望城深吸一口气,然后轻轻呼出的声音:“我明白了。院里‘春潮’项目马上启动,就是要在光刻胶材料上闯一片‘未知域’。之前评估风险太大,我有些犹豫……现在,没什么好犹豫的了。总得有人去探那条路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谢继远的声音沉稳如山,“笔记原件我收好,这是你爷爷和老一辈的魂。复印件你留着,不光是念想,也是砥石。磨磨自己的性子,想想遇到难处、想退缩的时候,你爷爷当年面对那片黑海,是怎么划出那一桨的。”

挂断电话,办公室重归寂静,只有山风穿过窗缝的细微呜咽。谢继远再次翻开笔记,停留在那片深蓝碎布的页面上。他想象着母亲林婉茹在灯下缝制这件衣服的样子,想象着父亲穿上它渡海赴台,最终它又承载着父亲最后的讯息,被海潮送回……一件寻常衣物,兜兜转转,竟成了跨越生死、传递未竟之志的载体。
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武陵山的秋风带着沁人的凉意,远处厂区传来熟悉的、富有节奏的锻压声,咚、咚、咚,坚实而持续,像这古老山脉永不疲倦的心脏在搏动。

他将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目光越过群山,投向东南方那不可见的海天一线。父亲消失在那里。而他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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