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分尺测量卡钳的开度——这是老钳工在没有精密量具时的土办法。
“多少?”穆勒问。
王有才报数:“40.02毫米。”
穆勒让随行人员拿出他们带来的瑞士产数显千分尺。测量结果:40.018毫米。
误差0.002毫米,在普通车床的手工加工中,这几乎是神话般的精度。
车间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,穆勒鼓掌。先是轻轻的,然后用力。他走到王有才面前,再次握住他的手:“您这双手,是国家级文物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王有才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回应。
参观继续。来到CK6140数控车床前,气氛变了。这里是小陈的主场。年轻的技术员已经准备好全套的数字化展示系统:大屏幕上,三维模型实时显示加工过程,旁边是切削力、温度、振动等参数的曲线图,还有基于人工智能算法的质量预测模型。
穆勒看得很仔细。他不懂中文,但看得懂图表和数据。他问了很多专业问题:算法的原理是什么?数据采集的精度如何?模型的可迁移性怎么样?小陈一一回答,有些术语需要翻译,但那些图表和曲线是通用的语言。
“你们这个系统,”穆勒最后说,“和德国最先进的工厂相比,硬件有差距,但思路很先进。你们用很有限的资源,做了很有价值的事。”
这句话,被旁边的记者记了下来。
上午十点,考察团来到会议室。桌上已经摆好了二十根丝杠的检测报告,还有七天来积累的所有过程数据——厚厚三大本,每本都有几百页。
穆勒没有马上看报告,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:“谢厂长,我很好奇。在加工过程中,当数控程序预测的精度和老师傅的手感判断出现冲突时,你们听谁的?”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所有人都看向谢继远。
“听数据的。”谢继远回答,“但数据要包含手感。”
他翻开其中一本数据记录,指着一页:“比如这里。十一月十九日凌晨,加工第十二根丝杠时,数控系统的振动传感器显示一切正常,但王师傅听到主轴声音有细微异常。我们临时停车检查,发现是主轴轴承润滑不足,初期磨损。如果等到传感器报警,可能已经晚了。”
他又翻到另一页:“还有这里。加工第十八根时,温度场仿真显示工件应该冷却三十分钟,但李师傅凭经验说,这批材料淬火不均匀,要冷却四十五分钟。我们按他说的做了,后来检测证明,他是对的——如果只冷却三十分钟,工件的残余应力会导致后期变形超差。”
穆勒认真地看着那些记录,不时让翻译解释细节。最后他合上本子:“所以,你们的‘数字化’,不是用计算机取代人,是用计算机扩展人的能力。”
“对。”谢继远说,“老师傅的经验是不可替代的财富。但经验有局限——它存在个体脑子里,传递困难,还会随着人退休而消失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经验从个体的大脑里,提取出来,变成全厂的、甚至全国的共享资源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雾正在散去,阳光开始透进来,在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穆勒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谢厂长,我们克劳斯公司,正在寻找亚洲的精密加工合作伙伴。原本我们考察的是上海、沈阳的几家大厂。但今天,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这是我们的一个样品——航空发动机涡轮盘榫槽拉刀。材料是高温合金,精度要求0.003毫米,表面粗糙度Ra0.4。德国的报价是每把八千马克,交货期三个月。如果你们能做,并且能达到要求,我们可以先订五把试单。”
他把文件推过来。上面有详细的图纸和技术要求,全是德文,但那些精度数字和公差符号是国际通用的。
谢继远接过文件,没有马上看,而是递给旁边的技术科长老周。老周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了几分钟,然后抬头:“材料我们有类似的处理经验,精度……用数控磨床加上手工研磨,理论上可以做到。但检测设备,我们达不到这个级别。”
“检测我们可以提供。”穆勒说,“如果合作达成,我们可以借给你们一台德国产的激光干涉仪,用于过程检测。但加工,必须你们自己做。”
这是一次赌博。如果接下这个试单,做好了,就可能打开德国高端制造市场;做不好,不仅损失时间和材料,还会砸了刚建立起来的声誉。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谢继远。
他看向老周,老周缓缓点头——那是技术上的认可;他看向陈德海,陈德海握紧了拳头——那是管理上的决心;他看向窗外的车间,那里,王有才和工人们还在忙碌。
“我们接。”谢继远说,“但交货期,我们需要四个月。第一批五把,我们要用最慢、最稳妥的方式做。我们要采集全过程数据,建立完整的工艺数据库。这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学习。”
穆勒笑了:“很好。我就喜欢这样的态度。价格方面,我们可以按德国报价的百分之六十——每把四千八百马克。但质量,必须完全达标。”
他站起身,再次和谢继远握手:“谢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