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上摩挲两圈,将那枚金镯子从她脚踝上摘了下来,他明知沈宓此时已经毫无意识,根本听不见,但还是在她耳边轻叹一声,“莫要怪孤,这段时间,外面实在太过凶险,你又总是叫孤不省心。”说罢,他抬手在墙壁上某处按了下,同时,寂夜里,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。
顾湛又俯身在沈宓的眉心吻了下,而后掀起被衾,拉开帐幔,沐在一室的月色中。
香炉里的香已经被点燃,在空气中缭绕出一道又一道的白烟。他当年以为沈宓葬身火海,尸骨无存后,常常彻夜难眠,偶尔夜跟着泛起头疾,让程霖开了许多安神的药方,都没有任何效用,程霖只委婉地说他是心病,他又何尝不知是心病?到了实在药石无医的地步,底下人献了这安神香的方子,道虽无法根治他的病症,但会叫他晚上正常安寝。他找程霖验了这所谓的特制安神香的成分,确定对身体没有多少伤害后,他便叫人点上。
这香起初实在是好用极了,只消点上,不过一盏茶的时间,他的头痛便会跟着缓和,随之意识也会朦胧,他也睡了一阵子安稳觉。但连续用了两年后,许是这具身体对此香产生了抵抗性,起初甚是好用的香,也开始不怎么管用,需要加大剂量或者用了这香后过很长时间才能入睡,再后来,竞完全不管用了,他遂叫人撤了香炉,往后都不必用。他想起沈宓曾赠过他一枚香囊,于是几乎将勤政殿上下翻了个底朝天,才找出那枚当年被他随手丢弃的香囊,此后无数个夜晚,只有握着那枚香囊,他才得以安寝。
顾湛的视线从香炉中升起的白烟上挪开,将自己的神思从过往中抽离出去。他从衣架上取了外衫,披在身上,推开寝殿的门。今夜是除夕,他应允沈宓的要求给东宫中所有的宫人都放了值,叫他们不必像往素一样死守,或回去守夜、或聚在一起放松。沈宓在回来的路上同他提起此事时,他只当沈宓是心地单纯良善,却不想,她从那时便想着要如何算计于他。
无人值守的青鸾殿、除夕夜守备松懈的东宫宫禁、以及一盏下了牵机药的醒酒汤。
他若没有察觉,那还了得?
天上跟着落下雪来,一时映照地满地清白。顾湛伸出指尖,去接絮絮而落的雪。
待到来年,雪下得这般大的时候,沈宓一定会在他怀中,一边看着白茫茫的雪,一边同他说着小话,若是说累了,便偎在一起,静静听雪一点点落下来。不会再有任何人,可以阻碍他们在一起。
顾湛低眸转动自己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,想到受了那安神香影响静静卧在自己怀中的沈宓,目若寒星,唇角却是微微上扬出弧度的。沈宓尚且年轻,对于这种宫闱争斗经验不足,极容易被人蒙骗,丧子之痛又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。
所以她不过是被哄了骗了,才做出下毒的事情,真正要问罪的,是哄她骗她之人。
想到此处,随着他踏下青鸾殿的台阶,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点点收干净。顾湛没回勤政殿,而是直接去了杨凭的居所。此时尚未至子时,杨凭又有守夜的习惯,定然没有睡果不其然,他到时,杨顷正在陪着杨凭喝酒。父子俩像是都没料想到除夕夜太子殿下居然不去陪太子妃,反倒来寻了他们。两人站起身同顾湛行礼。
顾湛抬手,只看向杨凭,口中的话却是对杨顷说的,“杨顷,你先出去,孤与你父亲,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杨顷看了眼杨凭,并不敢违抗君命,恭敬退下。杨凭看着太子殿下阴沉的脸色,大约猜出了几分,道:“殿下深夜莅临,可是因太子妃之事。”
顾湛冷睨着他,问:“为何将你当年想出来的奸计告诉太子妃?你好大的胆子,竞敢在她面前捏造孤未曾做过之事。”杨凭知晓顾湛这是动了怒,神识也从微醺的状态中被强行拉回来,他佝偻着身子,道:“殿下,臣亦是为了殿下的大局考虑,魏王一党手里把着王成宪,死死用沈预沈琮父子的事情咬着殿下,官家又不允殿下直接插手此事,殿下若想不坐以待毙,唯有和太子妃直接断掉关系啊!”“孤绝无可能牺牲她。“顾湛声音冷淡。
杨凭扬头,蹙眉看向顾湛,继续劝道:“臣万望殿下三思,情爱乃是世上最无用之物,待殿下登临大宝,会有多少如花美眷,何必痴恋这一时……”“够了。"杨凭的话还没说完,便被顾湛冷声打断。顾湛朝他跟前踱了两步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“孤当年将你从扬州接回来时,是看在母亲的颜面上,因为你是母亲的胞弟,孤想替母亲照顾好她的亲人,所以才格外信任你,称呼你一声′舅舅',但你一次次摆不清楚自己的位置,一次次越过雷池,插手孤的私事,这东宫,是断断留你不得。”“殿下?"杨凭颇是惶恐地看向顾湛。
顾湛从他身上收回视线,背过身去,将杨顷叫了回来,同杨顷吩咐:“你如今既在宫外有宅子,便将你父亲从东宫接出去罢,在宫外家中也不必守东宫这许多规矩,你亦可好好侍奉赡养他。”
杨顷觑了眼杨凭,在太子殿下面前,他也从不敢自作主张,父亲是殿下的舅舅,可以说一些他不能提的事情,可他从亲缘上讲,是殿下的表弟,从君臣讲,更是臣子,无论怎样看,都不能置喙殿下的决定,是以只得点头称是。顾湛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