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静也变得格外清晰。
郁雪非看着被船身破开的海水翻涌着,如一尾扎上无数褶皱的长裙,远处的冰原还是那么巍峨且沉默,忽然念动举杯,“为南极!”而她的丈夫,也拿起酒杯与她轻轻相碰,“也为我们。”他们静静地倚着栏杆,看着一座桌状冰山缓缓旋转,露出水下晶莹的蓝色部分。几只海鸟在空中划出弧线,远处,他们的"企鹅宾客"正排着队跳入海中。“你知道吗商斯有,"她靠进他怀中,“之前想要举行一场没有宾客、没有宴请的婚礼,只是因为觉得周旋人情世故太麻烦。我不想为了一个仪式委屈自己道场作戏,你父母对我有偏见,也不可能真心接纳我的家人,为了表面光鲜去委屈自己,我也做不到。而让你去周旋,让他们对我改观,对你来说也太过为难,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互不打扰。可我也反复地自我怀疑:这样真的对吗?我是不是太自私了?如果长此以往,是不是在为难你,必须要在我与你的家人中做出个选择?可以我没法与他们其乐融融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他们不再惧怕吐露内心的自私,只因明白对方会懂。一段太过纯洁无瑕的感情就像一块冰,稍不慎便会粉碎或消融,显然他们之间并非如此。“可是来南极这一趟,我想明白了很多事,或许就像你所说那样,自然的雄奇会让人变得谦卑,若以一生的维度去思考之前发生的事情,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。我答应你向前看,是不回想我们之间出现过的裂痕,也是不计较旧事。世间难得双全法,没法改变别人的时候,我们只有尽力让自己好受。”摇晃的灯影下,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,像是寒夜里唯一一缕春风,“商斯有,我不插手你与父母之间的事情,但或许,你们真的需要一个契机,好好地设一次。”
商斯有的心结恐怕比她更深,也更难解。
她无非只是因他才与谢清渠商问鸿结怨,此后山高水长,互不打扰就好,可是他呢?
他一生都带着家庭不幸的烙印,没法认同,却也不易切割。那些早与他的血肉长在一起,成为构成"商斯有"的一部分。所以难怪他会彷徨难过,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。也是一次偶然,郁雪非找到商斯有的几份手稿,都是分开的那段时日想要对她说,却最终没能寄出的书信,被压在抽屉的一角,像是沉甸甸的、未能脱口而出的爱意。
他可以确凿地写下对她的思念和爱恨,却没法为这段文字署名。一张张一页页信笺最末端,都是空缺的落款。
甚至他写一一
“我不知道我是否有必要存在在这个世上,裴行川川像是个让人避讳不及的诅咒,而商斯有只是一具空壳。”
郁雪非无法形容自己看到这一行字时的心痛。商斯有写字颇具风骨,一撇一捺的笔锋都自带魄力,可偏偏这句话,让她读懂落笔人的绝望。她庆幸他没放弃,也庆幸缘分兜兜转转,还是把他们推到同一片岸上。她可以用自己的爱拯救他,一切都来得及。“你用过去的事情折磨自己,无非是因为看不清,如果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才肯罢休,为什么不试一次呢?"郁雪非抚着他的脸庞,指尖的温热驱散了寒意,“就算真相真的鲜血淋漓,你也还有我,不是吗?”商斯有浅浅笑了。
从未想过有一日,他竞然也需要一个后盾,而这个后盾正是面前弱柳扶风般的郁雪非。
他的强大像是色厉内荏,糊在表面的那层面具,而她不动声色,却有着坚如磐石的内核。
谁能想到这一切的开端是占有欲作祟的欲.念倾轧,可那些误会、挫折、痛苦没能离间他们,反而将彼此命运的红线紧紧交缠。或许早在无意间,第六感便代替理智,先选中了命定的爱人。他捏着她的手指轻轻蜷曲,轻吻在象征南极伴随他们终身的那枚婚戒上,声音微颤着,“好。”
怕她听不清般,又在吻她耳畔时重复一句,“好,我答应你,我还有你。”郁雪非想笑他狼狈,却在不知不觉间也觉鼻酸,“你还有我呢,不怕啊。”就算这世界如何冷待,也还有我爱你。
贫穷和病痛也做到,对着冲击与子偕老。
最重要的,茫茫人海,我已经找到。
从雨水河流到瀑布,抱着你流向不知道。
尽管去哪一处,亦与你拥抱。
一一《伯拉河》